2015年秋天，我接了个电话，是丹东招商局打来的。
“李厂长，朝鲜那里要搞新义州特区了，您有兴味没？”
我愣了一下。特区？那处所还能搞特区？
挂了电话，我翻出抽屉底下那些东西——2012年的袜子，2013年的纸条，2014年的账本。三年了。阿谁睡在纸板上的小姐嫁东说念主了，阿谁饿晕的女工没了，阿谁十岁的孩子替妈还完毕二十三块钱。
电话里说，十月底丹东开展览会，朝方来四百多东说念主的代表团，特意谈合作。让我夙昔望望。
我念念了念念，理睬了。
十月中旬，我去了丹东。
那年的展览会跟往年不雷同。国门湾广场搭了一万二千普通米的展馆，三百多个展位，朝鲜来了生意省、外务省、投资配合委员会的官员，光生意代表就三百多东说念主。新闻上说，这是中朝展览会第一次升格为国度级展会。
我在展馆里转了一圈，朝鲜的展位上摆着东说念主参、松茸、贝壳工艺品，还有万寿台创作社的油画。洽谈区里，穿西装的中国雇主和穿东说念主民装的朝鲜干部隔着桌子谈价钱，翻译忙得满头大汗。
伸开剩余88%正看着，死后有东说念主叫：“李厂长？”
回头，是个穿朝鲜传统衣裙的年青小姐，二十露面，胸前别着徽章，手里拿着个文献夹。
我愣了几秒，认出来了。
金恩珠。十一岁的金恩珠。
她长高了，脸上有了点肉，头发扎得整皆，穿戴那件红棉袄——不是旧的，是新的，领口绣开花。可她一笑起来，照旧阿谁把半碗面倒进饭盒里带回家的孩子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
“翻译。”她说，指了指胸前的徽章，“少年宫选来的，给代表团当翻译。我汉语好。”
我念念起来了。那年她替妈还账的时辰，功课本上那些汉字，一笔一划描得工工致整。她说过，收成好，诚实说她能考上平壤的中学。
“大娘呢？金明子大娘？”
“在家。”她低下头，“养鸡。客岁死了两只，还剩三只。鸡蛋攒着，供我上学。”
我从兜里掏出烟，点上，半天没语言。
展览会第三天，朝方开了个评释会，先容新义州特区绸缪。
我坐在临了一排，听翻译讲。说特区面积一百三十二普通公里，要建新义州运河、迁徙通讯基站、浑水处置厂，五年搞完基础法子，十年全部建成，总投资四千亿好意思元。说要把鸭绿江引进特区，修十座桥，搞工业区、共同区、公园。
台下坐着的中国雇主们交头接耳，有东说念主掏起首机算账，有东说念主依然在约饭局。
我没吭声。我在念念，四千亿好意思元，分到新义州每个东说念主头上是几许。念念那些女工，一个月挣四五十块，一年吃两回肉。念念李贞淑，饿晕在车间那天，兜里揣着那张纸条：“给妮儿交膏火 别告诉她”。
散会后，恩珠在门口等我。
“李厂长，”她仰着脸看我，“你要追念吗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追念开厂。”她说，“新义州开特区，你追念开厂吗？”
我看着她，不知说念怎么回复。
那天晚上，我请恩珠吃饭，照旧那家小饭店。
她长大了，不往饭盒里倒面了。可照旧吃得慢，把肉夹出来，放在碟子里，临了才吃。
“大娘教的，”她说，“好东西要留到临了。”
我问她上学的事。她说在平壤读书，住校，一学期且归一次。学校管饭，一天两顿，就怕辰有鸡蛋。她收成照旧好，诚实说她能考上大学。
“你妈……”我顿了一下，“你妈若是知说念，会自得的。”
她低着头，没语言。过了霎时，她从书包里掏出个东西，递给我。
是个功课本，新的，比客岁那本厚。
掀开，第一页写着：
“2015年账本”
再往后翻，一笔一札记住：
“2015年3月，大娘卖鸡蛋，给2块。攒着。”
“2015年4月，米兰app学校发奖学金，5块。攒着。”
“2015年5月，帮诚实干活，挣1块。攒着。”
……
翻到临了一页，上头写着：
“2014年10月，借李厂长5块。上学用。”
“2015年10月，还李厂长5块。”
底下压着五块钱，东说念主民币，叠得整整皆皆。
“攒了一年，”她说，“还你。”
我攥着那五块钱，喉咙发紧。
那届展览会签了十三个亿好意思元的合作合同。新闻上说，中朝时隔十三年，再次初始新义州特区确立。朝鲜问题巨匠在经受采访时说，新义州的上风止境昭着，如果发展起来，对朝鲜的海外生意合作将起到火车头作用。
可我脑子里念念的不是这些。
我念念的是，那年冬天，一个小姐睡在纸板上，一年吃两回肉。那年秋天，一个女工饿晕在车间，兜里揣着妮儿的膏火账。那年江边，一个十岁的孩子把九块钱推到我眼前，说“我妈的账，还完毕”。
三年了。阿谁孩子十一岁了，在平壤读书，攒了一年的钱，还我五块。
展览会临了一天，恩珠要且归了。
我送她到江边，照旧阿谁老处所。她背着书包，穿戴那件红棉袄，站在芦苇丛边上，回头看我。
“李厂长，你追念吗？”
我没回复。
“追念吧。”她说，“我妈说过，李厂长是好东说念主。好东说念主来了，新义州就好了。”
我蹲下来，看着她。
“恩珠，你记住，”我说，“不是好东说念主来了，处所就好了。是处所好了，好东说念主才气来。”
她似懂非懂，点点头。
“阿谁账本，”我说，“来岁还记吗？”
“记。”她说，“大娘说，过日子就得记账。记明晰了，才知说念往前走没走。”
船来了，照旧阿谁老翁。恩珠爬上船，冲我挥手。
“李厂长，来岁展览会，我还来当翻译！”
船开走了，覆没在江面的雾气里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且归之后，我把那五块钱压在抽屉最底下，和那些东西放在所有。
2012年的袜子，2013年的纸条，2014年的账本，2015年的五块钱。
三年，五样东西。
三年，阿谁小姐嫁东说念主了。三年，阿谁女工没了。三年，阿谁孩子从十岁长到十一岁，从欠二十三块到还五块。
抽屉里还有一张纸条，是恩珠临行运塞给我的。上头歪七扭八写着：
“李厂长 等你追念开厂 新义州会好的”
2015年秋天，新闻上说新义州要建特区了，四千亿好意思元，五年绸缪，十座桥。新闻上说朝鲜搞分组承包制，万元户越来越多。新闻上说丹东边民通商生意区绽放了，边民每天能带八千块钱的东西免税过关。
可我只难忘阿谁十一岁的孩子，站在江边问我：李厂长，你追念吗？
我没回复她。
不是我狠心。是我不知说念，该怎么跟一个孩子说：大东说念主的寰宇，没那么随意。钱的事，策略的事，政事的事，哪雷同都比账本上的数字复杂。
可她的账本上，唯唯一转字：
“借李厂长5块。还上了。”
鸡犬不留。
那天晚上，我把抽屉合上，走到窗前，看着江对岸那片灰蒙蒙的灯火。
新义州。特区。四千亿好意思元。
不知说念来岁这时辰，那里会酿成什么样。不知说念阿谁孩子，还能不成来当翻译。不知说念那些女工，能不成多吃几回肉。
可我知说念，阿谁账本，她会一直记下去。
记到还完临了一笔债。记到考上大学。记到新义州真实变了样。
朝鲜那处所，穷是真穷。可有些东说念主，穷得吃不上饭，心里头那杆秤，比谁都准。欠的债，死了都要还。理睬的事，隔着江都要办。过的日子，一笔一笔都要记。
那张五块钱，我到当今还留着。
留着等阿谁孩子，来岁再来还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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